参 军

作者: 来源: 发布时间:2016/7/1 浏览量:3181

1975年冬,我高中毕业,把当兵视为跳农门的唯一选择,偷偷报名,体检合格。那年头想参军的人趋之若鹜,名额少竞争太激烈。外祖母唯一的儿子即我的舅舅在抗日战争时不幸牺牲。我从小就在外祖母身边长大,想来想去参加如能走成,舅舅“抗日烈士”的光环或许会照亮我们后辈的前程。

舐犊情深的外祖母应是我不二的“救星”,只要她肯以“老烈属”的身份出面说话,我就大有希望,否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。我知道外祖母的内心绝对舍不得我离她太远。怎么办呢?我灵机一动,首先一定要让她放心,然后再耐心劝说。我想外祖母一生没见过大海,不会知道海有那么宽,于是便对她说,今年证的是海军,岸防兵不下海,去那个地方同日本隔海相望,住在大山洞坑道里,能用导弹、大炮打“鬼子”,既能为舅舅报仇,又安全。我铁了心想参军,外祖母已看出,听我说的有些道理,又怕耽误了我的前程,只好忍着心痛答应了。外祖母步履蹒跚,我拉着她的手走了十里乡间小道,找到当年双墩公社(现为镇)的武装部长,她说:“我大孙子是烈士的后代,今天我送他去保家卫国。”部长连连喏喏,我终如愿以偿。

参军临走前夜,躺在外祖母的大木床上,祖孙二人话说到三更仍言犹未尽。“你要学你舅舅,打‘鬼子’当个排长”,又说:“出息了,回来给我买一整条‘东海’烟吧”。外祖母的期望不难理解,她对日本人的仇恨无以言表,大义与疼爱是交织的。这一辈子外祖母都在思念舅舅,她无法排遣苦闷,学会用吸烟来麻木自己的神经,可劣质的香烟令她咳嗽不止。我曾多次劝她要抽就抽“东海”牌香烟,当年这烟每包二角八分,相当于现在的“中华”烟,当时说话欠思忖,你想呀,贫困的家庭,外祖母舍不得啊。我说,长大挣钱了,第一件事就是帮奶奶买整条的“东海”烟以表“孝心”。儿时远景的承诺,外祖母一直记在心里。

离家的清晨,外祖母与我依依不舍,都潸然泪下。她手持枣木拐杖,在母亲的搀扶下,颤颤巍巍执意送我二华里。前面的一条无桥水渠挡住了送行的路,挥泪告别后我背着外祖母边走边擦泪,暮然回首,看到不远处外祖母那稀疏的银丝在微风中轻飘慢落,如絮似雪。我的心都碎了。

带着外祖母的叮嘱和实现了的“两个愿望”。在参军的第四个年头,我从当年“甲午海战”的前哨,大连旅顺口的老铁山脚下,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。多么熟悉的农家小屋啊,我正了正海军大沿帽,想以一个年轻军官的英姿突然出现在外祖母的面前,给她一个出奇不意的惊喜。万万没想到,外祖母早在三年前离世,所有的亲人们都尊从外祖母的意愿,对我封锁噩耗。我欲哭无泪。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1979年的农历腊月23日,本想回家同奶奶过一个团聚的“小年”,美好的愿望瞬间落空,令我万念俱灰。当晚,我形只影单地躺在外祖母的那张破旧落满尘埃的大木床上,忆云飞渡,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”啊,外祖母对孙儿件件桩桩充满爱心的往事叠现在眼前,令我辗转难眠,索性起身。我独自一人冲入夜幕中,不见星月,裹着军大衣躺在外祖母那枯草凋零的坟头,将那一整条“东海”烟一包包打开,一支接一支点燃,让缕缕青烟带着我的情思和遗憾,飘向浩茫的苍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作者:王用华  单位:省粮食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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